五十年后的今天如何在历史的记忆之屏上重构这场“魔术式”的社会运动,仍然是一个难题。尽管从这场运动的“二十年纪念”、“三十年纪念”以至于今天,历史学家、社会学家和文化史学家都从很多方面尝试这样做,其中也不乏真知灼见,但根本性的难题仍然存在。这个根本难题就是,我们今天在很大程度上,仍旧处在这场社会运动的所表征的历史结构之中。
正是由于这一原因,欧洲“68年”这场社会运动的性质甚至在聚讼纷纭之中,历史学家的解释不同于社会学家,文化史家的解释又是不同,此外各类学者又因“左翼/保守”的立场划分,而异见叠出,比如雷蒙·阿隆(Raymond Aron),他就径直把68年“五月运动”称为“假装的革命”,而且是一种“对假装的假装”。
当然,当事人对这场运动的经验,更不能用任何一种阐释模型予以匀质化。图海纳(Alain Touraine)和克罗齐埃(Michel Crozier)认为它是一种“新类型的社会冲突”和“制度危机的产物”,而莫兰(Edgar Morin)则倾向于将之理解为“代际反抗(弑父)”,布尔迪厄(Pierre Boudieu)则把这场复杂的运动解释为一种结构场,西方社会的整体危机在这个结构性事件场中发生“调谐共振”。
作为“68年”亲历者、参与者(也是运动中的“明星人物”)的当代著名演员、导演丹尼尔·孔-本迪(Daniel Cohn-Bendit)后来在谈及他自己的感受的时候说,这场社会运动与太多的观念联系在一起,“文化革命、性解放、反权威、青年革命、学生反抗、解放运动、代际冲突、小资产阶级革命”等等,等等,以至于他宁愿称之为“神奇的68岁月(magischen Datum 1968)”。
今天看来,1988年的时候,孔-本迪以“神奇”来表述自己对这场运动的感受,的确是一种相当准确的表达。我们只需看这样几个“神奇”的方面就足以说明问题了。
在近现代世界历史中,“革命”是关键词中的关键词。尤其是18世纪以来,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所承担的社会历史就是一部革命的历史。作为历史学的惯例,18、19世纪以至于20世纪前半叶的各种“社会革命”都以它们爆发的地点为“名称”:法兰西革命、俄国革命、西班牙革命、中国革命,等等。在这个意义上来说,1968年这场往往被人冠以“革命”之名的社会运动,却没法用一个具体的、中心性的地点名称来为之“冠名”:它不仅仅发生在其形式得到最戏剧化表达的法国(南特、南泰尔、巴黎)。
1968年前后,全球范围内的社会抵抗、抗议和骚动不绝如缕,其中影响显著的就有意大利、墨西哥、美国、德国、日本等国的大规模、半自发半组织的社会运动。这些运动虽然分散各地,目标诉求也非常不同,有的是种族民权诉求,有的是反权威诉求,反权威诉求中又有反对苏联帝国主义和美帝国主义之别,但有一个基本的共同特征,那就是学生对战后“两极世界” 霸权体系结构的总体反抗、知识界对主流意识形态的大拒绝以及工人反抗三种力量的汇合。
其次,它的“神奇”性也表现在这种“汇合”上:68年的学生运动在法国只具有“象征性”,无论是南泰尔大学最初的爆发,还是巴黎大学学生与戴高乐当局的警察部队的对峙,都在规模上和性质上远不如德国68年运动那样拥有着广泛动员的学生群体、激烈的占领行动和实质性的抗议诉求,另外也在时间的持续性上逊于美国的60年代和68年学生运动——美国从20世纪60年代初,大学生运动就已经大规模、有组织地发展起来,以“争取民主学生社团”的《休伦港宣言》为标志,经过1964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学生抗议运动,全美学生运动组织的实质性社会抵抗一直持续到70年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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